吴子悠
早春最耐看的,不是花,是芽。
花是热闹的,是春天摆出来的排场;芽却是静的,是春天藏在袖子里的一点真心意。你得有那份闲心,才寻得着,品得出。
巷口那棵老槐树,立了有几十年了。冬日里,一副凛然不可犯的模样。可一过立春,你再去看,那气象就不同了。铁黑的颜色仿佛软和了些,润了些。凑近了,眯起眼瞧,便会发现那看似僵直的细枝梢头,不知何时,已鼓起一个个米粒大的疙瘩,顶儿是褐红的,裹得紧紧的。这便是槐树的芽苞。它们一声不响地,把一冬蓄积的力气,都攒在这小小的苞里,沉甸甸的,把枝梢都坠得微微弯着,有一种饱满的张力。
柳树的芽又是另一番风致。我们那里水塘边多柳,这时节远望,真如韩退之说的,“草色遥看近却无”。那一片蒙蒙的鹅黄烟绿,仿佛是水汽晕染开的,走近了,却又捉摸不着。非得折一枝下来,指尖轻轻捻开那层滑腻的薄皮,才见着里头鹅黄的嫩蕊,茸茸的,含着两片未舒的叶尖。
我小时候,最盼着香椿发芽。院里那棵老香椿,是树木里的“急脾气”,仿佛等不及别的树慢慢酝酿,春风才有个信儿,它那光秃秃的枝头,便爆出紫红色的嫩芽来。
那芽肥嘟嘟的,一簇簇立在梢头,这景象,比什么花都更让人心痒。
香椿芽的吃法,是简单的。祖母用水细细洗净,切得碎碎的,打上两个鸡蛋,只撒一点点盐,在铁锅里用猪油旺火快炒。顷刻间,那股子异香便霸道地充盈了整个灶间。炒的香椿蛋,黄是黄,绿是绿,蓬松柔软。夹一筷子送进嘴里,香椿那独特的鲜味便泛上来,仿佛把一整个苏醒过来的春天,都囫囵吞下了肚。
还有一种芽,更让人惦记。是竹笋的芽。故乡多竹,一场无声的夜雨过后,你到竹林里去,脚下那层松软的枯叶下,便常有惊喜。有时是一处微微隆起,有时干脆已露出一角锥形的笋尖。你不必去挖它,只蹲在旁边看着,心里便无端地充满了希望,觉得世间万物,但凡有这股子向上顶的劲儿,便没有不成事的。
如今住在城里,钢筋水泥的夹缝中,难觅这些天然的春芽了。阳台的花盆里,种过几棵小葱,也算有“芽”。看着那一点细弱的绿,从土里钻出来,心里也欢喜。只是这欢喜,终究是单薄的,少了那份与天地时序紧密相连的滋味。
早春的芽,是季节的眉目。看着它们,人便觉得,那些颓唐的日子,终究是过去了。希望这东西,原不必是什么宏大的许诺,它就在这树梢头上,一点一点,攒着劲,鼓着苞,静默而笃定地生长着。只消一场透雨,一阵暖风,便又是满眼的绿了。
这大约便是古人说的“见微知著”吧。从一颗芽苞里,能看见整个酣畅的春天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