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版:副刊 上一版 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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待春风

刘红旗

都说“春姑娘、春姑娘”,可在我们老家,太行山东麓华北平原的一个小村,我觉得春天就是一个粗鲁、霸道、蛮不讲理的赖小子。

日子明明还在数九寒天,九九消寒图“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”,刚刚写完珍字,他就急不可耐地跑出来,丝毫不理会冬天的门还关得严严实实,既不推也不敲,抬脚就踹,理直气壮地朝着冻僵的世界高喊:“我来了、我来了,打春啦、打春啦!”看,连“立春”都不说,直截了当上来就“打”,仿佛春天是他打出来的一样。

可是,脚下的土地依然硬邦邦的,“五九六九,沿河看柳”,然而,人家柳树根本不当回事儿,眼也懒得睁一下,河里的冰还结结实实的,连给小鱼儿透一下气的缝隙都不肯留,地里的小麦更是装也不装一下,静静地好像没听见,风似乎对他有点不满意,还是像以前一样“呼呼”地刮着。

母亲却听到了赖小子的呼唤,她翻出崭新的红布,裁成细条,于是,门把手、桌脚、床腿,乃至电动车把、汽车的后视镜,都系上了一缕红缨。母亲说,这是拴住如意,心想事成。一年之计在于春,一定要红红火火地开个头,把一份如意安康的念想,牢牢系在每一天。

父亲特意找出早已不用的通炉子的火镩,在冻土上钻个小孔,然后将一根公鸡羽毛,小心翼翼放在孔眼上。我们屏住呼吸,静静地等待着。忽然,仿佛那赖小子恶作剧般猛吹了一口气,那羽毛“噗”地一下,被一股看不见的风稳稳托起,在空中打了个旋儿。“阳气上升了,打春了!看,鸡毛都能飞上天了!”父亲轻松地笑了。

我带着母亲和女儿走到野外的麦田,一片焦黄与灰褐,全无半点绿意。女儿说:“爸爸,草都死了。”母亲不言不语,俯身用那双与泥土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手,拨开枯叶,抠开硬土,说了句:“叶枯根鲜。”这四个字把我惊倒了,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说法。后来,看到明代洪应明《菜根谭》中有一句,“草木才零落,便露萌颖于根底;时序虽凝寒,终回阳气于飞灰。”我更加惊叹这位不识字的老太太,竟能与四百年前的智者进行一场穿越时空的对话。

春天这个赖小子,他让所有招摇的装饰在严寒中死去,却把所有的希望和未来,留在最深的根基里,默默地等着春风吹又生。

赖小子宣布打春后,写完“重”字,六九过去了,七九就要河开啦。河怎么开呀?冰怎么化呀?当然要“待春风”了。

我们说春天来了,一般都是说花红了,柳绿了,燕子飞回来了等等。其实,风不冷了好久,花才能开,柳才能绿,至于燕子,更是姗姗来迟好多日子呢。第一个给我们带来春的消息的,是春风呀!冬天和春天的分界线,就是春风给画出来的,哪一天风不刺骨了,风吹到脸上不疼了,那才是春天呼出的气息。

经常会出现这样的事,“待春风”三个字写着写着,还没写到头,那风儿就变得友好起来了。在田间小路上,骑着自行车,你走着走着,突然会发现,手心热乎乎的,竟然汗津津的了,于是,你先是摘下手套,然后会脱下厚厚的棉衣,再看看四周,前后左右,上上下下,天空呀大地呀,只有枝没有叶的树木呀,都好像含着笑意,悄悄地对你说,噓,春风来了,春风来了。也正是从那时起,我才真正理解了“吹面不寒杨柳风”真正的意思。

久违的“春风”啊,终于“待”到了!再看那春天,就像一部把油门踩到底的汽车,刹都刹不住了。河开、燕来、耕牛遍地走,杏花桃花呀,杨树柳树呀,仿佛一夜之间,全都来捧场了。

春天这个赖小子,就这样遇山染绿,遇水荡波,赤手空拳,横冲直撞,打出一片明媚的天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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