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晨芳
夜晚,孩子已入梦,我却无法入眠,迫切地想留下一些文字,抵抗时间流逝的风沙。
姥爷一生七儿一女。他总是穿着黑色的阔大的绑腿带的裤子,肩膀上搭条白毛巾,背一个装着宽头锄的挎篓,奔在去庄稼地里的路上。姥爷那稀拉拉的胡子下蹦出的词语,就是“我那地”“有啥吃啥”“穿啥都行”。
这么一个不讲究的老人,最珍爱的就是院里的影壁墙。每过几年,临近年关时,姥爷都会抽出一两天来,十分虔诚地请村小学老师,来给他描影壁墙。中间那方正的风景画,总要重新涂上染料,再用粗细不一的各色毛笔描上山、水、小亭子、小桥、竹子。风景画好之后,要把两侧重新写上那副雷打不动、谁劝也不换的对联“山不在高,有仙则名;水不在深,有龙则灵”。
我上小学的时候,就会念这副对联了,总是觉得姥爷迷信而又自大,又想当“仙”,又想当“龙”。直到我上初中,学到《陋室铭》,才一下子明白这副对联中“斯是陋室,惟吾德馨”的洒脱与自嘲。那早年的漂泊,三位姐姐的离世,满身的补丁,给儿子娶不起媳妇时的辗转反侧,那自己舍不得吃而去赶集卖掉的胡萝卜与核桃……四季的风霜、一世的操劳,都成了他生命画布上的底色,在泥土的混沌与污浊之上,那副对联架着他的思绪跃然飞翔,轻盈飞舞……突然之间,我非常感谢那位教姥爷的私塾先生,他严厉的戒尺,给姥爷心灵镌刻了一句让他受用一生的语言。16个字,聊以慰平生。
文字是一种救赎,如同一把锄头,锄掉碌碌生活中那层出不穷的繁杂,给心灵以轻盈的骄傲。
一本日记,记录着一个男人成长的心路。父亲日记本的扉页上写道:“这是我走过的路。”“路”是大写的,也许是因他的名字中有个“路”字的原因。日期是间断的,从结束高考回家务农开始写起,书写了许多父亲看重的日子。盖房、娶妻、生娃,被计划生育小组“追捕”,卖牛买拖拉机……他被生活榨干了青春活力,但他少时读的书,给了他一片复活的生机。当肉体不堪重负时,那夜半的书写,让他充满胆气。
文字是一种救赎,如同一把方向盘,带父亲到达澄澈湖水的岸边,让他卸下现实的累赘,给心灵以轻盈的思索。
一篇文章,留载一位教师感动的点滴,有不懈的力量穿越平庸发出感叹。我在我的母校工作。让我无比汗颜的是,那些和我一样被27声铃声束缚和围困的老师,总能挤出时间来写作。我的李老师,隔段时间就会写一篇文章。我问她:“怎么有时间写这么多?”她说:“有意思。和学生相处的时光是那么飞快,写点东西记录一下,好让日子不那么平庸。”这个上过师专,一直在一线的老师,用一篇篇文章去抵抗平淡岁月的冲刷。
文字是一种救赎,如同一支粉笔,写下老师的点滴,让她可以脱下围困的枷锁,给心灵以轻盈的感动。
人生最初都是一朵蓓蕾,眼睛给了我们色彩,文字给了我们芬芳,不同的经历,使各自的人生,开出不一样的花朵。如此,才有各自的娇艳和百花齐放。余生很长,让文字来救赎我们自己吧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