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下午。我因事外出,行至城西一条僻静的小巷。巷子极窄,两旁是高墙。我向来不喜这般逼仄处所,便加快脚步,欲速速穿过。
就在此时,我听见了哭声。
声音很轻,像怕被人听见似的,却又分明压抑不住。我循声望去,在巷子的一处转角,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。那是个七八岁的女孩子,衣衫单薄,抱着膝盖坐在墙角,脸埋在臂弯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我本不想多事。况且我向来以为,孩童哭过便忘了,何须旁人挂怀。可那哭声却像一根细线,缠住了我的脚步。
“小姑娘,为何在此哭泣?”我走近问道。
她抬起头来,脸上泪痕交错,眼睛却亮得出奇。“我的风筝……”她指了指上方,“挂在树上了。”
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在巷子尽头一棵老槐树的枝丫间,卡着一只红色的纸鸢,已经破了一角,在风中无力地抖动。
“不过是个风筝,再买一个便是。”我随口说道。
“不行的!”她突然激动起来,“这是奶奶给我做的最后一个风筝!奶奶她……”话未说完,眼泪又扑簌簌落下。
我一时语塞。老人与风筝,这两样东西放在一处,便生出许多故事来。我抬头再看那风筝,忽然觉得那抹红色在灰暗的天空下格外刺目。
“我帮你取下来吧。”我说。
树不算高,但对一个孩子而言却非易事。我踮起脚,勉强能够到最低的树枝。爬树的本事我儿时倒是娴熟,如今却生疏了。试了几次,终于攀了上去,小心翼翼地向风筝所在的那根树枝挪去。
树枝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我伸手去够那风筝,差了一寸,又向前蹭了蹭。
“叔叔,小心!”女孩在下面喊道。
就在我指尖触到风筝的刹那,树枝“咔嚓”一声断了。我重重摔在地上,手里却紧紧攥着那只破了的红风筝。
“叔叔!您没事吧?”女孩问我。“无妨,”我将风筝递给她,“只是破了些,补一补还能飞。”
她接过风筝,破涕为笑。那笑容明亮得仿佛能驱散天空的阴霾。“谢谢叔叔!奶奶说过,东西破了不要紧,只要心是完整的就好。”
我怔住了,这般振聋发聩的话语,竟从一个孩子口中说出。
“你奶奶?”我问道。
“奶奶上月过世了。”她轻抚着风筝,“这是她病中给我做的。她说等春天来了,要我替她看看天上的风景。”
我不知该说什么好,这小小年纪,便已懂得离别的滋味,而她手中的风筝,是逝者留给生者的一双眼睛。
“叔叔,您看!”她忽然指向天空。
我抬头望去,不知何时,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,一束阳光斜斜地照射下来,正好落在我们所在的转角处。女孩站在阳光里,破旧的红风筝在她手中熠熠生辉。
“奶奶说,每个转角都可能遇见光。”她认真地说,“只要心怀希望。”
我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,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多少年了,我行走在自以为是的直路上,从未想过在转角处停留。而这孩子,在这巷角,守着一只破风筝,却等来了阳光。
后来,我常常想起那个下午。人生确有许多转角,有的藏着泪水,有的等着阳光。我们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转角会遇见什么,但或许正是这份未知,才让前行有了意义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