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洁
十月初一,风开始往骨头缝里钻。我把奶奶一件旧衣裳翻出来,摸了很久,最后剪下了上面的一颗扣子。剪刀落下的时候,手是抖的——好像这一剪,剪断的是某根还连着的线。可我又想,扣子离了衣裳,衣裳就还在原地;我带着扣子走,奶奶就跟着我走。
这颗扣子很小,小到攥在掌心就看不见了。可它又很大,大到能装下我整个童年,装得下她坐在灯下缝缝补补的背影,装得下她边唠叨边替我扣上领口的那双手,装得下冬天清晨她把我裹成粽子的那股蛮劲。那时候嫌她烦,现在想再被烦一次,只能在梦里排队。
寒衣节,旁人备下菊花和纸寒衣,我剪扣子。人想念到深处,总得抓住点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,才觉得那个人没有彻底走远。一颗扣子,就是我和她之间最后一根看得见、摸得着的线。
奶奶,天冷了。你在那边,记得添衣。我这边,扣子在兜里,心就是暖的。
有人说时间会冲淡一切。四年了,我承认时间能冲淡很多事,但冲不淡一颗扣子的重量。它在我手心,提醒我:有个人曾用最笨拙的方式,爱了我很多年。
我不求释怀了。有些思念,本来就不该被“放下”。它就该像这颗扣子一样,安安静静地待在我身边,我走到哪儿,它跟到哪儿。
奶奶,十月初一,风大。我把扣子攥紧了,就像小时候,你攥紧我的手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