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秋了,窗外那蝉仍旧铆着劲儿嘶鸣,只是音调里有了些微的参差,不再那般一味地尖利,仿佛歌者换了一口气,长调的尾音处,多了几分沧桑的余韵。暑气还在,却像一杯隔夜的浓茶,颜色未减,底下却已有些凉意悄然析出。而这八月流火之后的日子,最磨人的便是那一缕初生的秋燥——它不似暑热的霸道,却如细沙渗入肌理,让人晨起时喉头微紧,唇上泛起细细的干纹。
书房小窗下,我独爱择一个清静的清晨来对付这份秋燥。天刚蒙蒙亮,我便走进厨房,拿出那只青花盖碗。碗里睡前已浸好一小把百合干,水是隔夜的,此刻望去,那些蜷缩的瓣儿已饱胀开来,白得近乎透明。银耳也泡开了,一朵硕大,像是初雪后的一捧雪。
炖这锅汤最要紧的是一个“慢”字。我不用高压锅,只用文火。看那砂锅里清水初沸,先投银耳,看它在滚水里上下翻腾,慢慢地舒展、绽开,水色也渐渐变得微黄而稠润。约莫半个时辰后,百合才可下锅,它们入水即沉,却并不急于化去,只在锅底随着气浪轻轻摇动。这时,我会把前夜从市集买回的一小瓶鲜牛奶搁在灶台边上,等到关火前一刻才缓缓倒入。微黄的汤汁与白色的牛奶相会,并没有惊心动魄的颜色变化,只是那原本微黄的汤汁霎时便如月色浸透般,一片莹润的白。五行里秋属金,色白,这满锅的白润恰是对应了时节的天意,仿佛一口下去,便能将肺腑间的燥气全都抚平。
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厨房,砂锅盖子缝隙里溢出的甜香已是绕室不去。揭开盖来,汤已收了七分,百合的边缘微微融化,与银耳的胶质缠绕在一起,舀一勺起来,能拉出细长而透明的丝。我小心地盛出一碗,并不急着入口,先凑到鼻端。那气味清润而克制,没有花朵的浓烈,也不似果子的甜腻,就像是立秋时节的清晨露水,被收进了碗里。小口喝下,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流淌下去,仿佛给干渴的河床引来了第一道清泉,全身的细胞都舒展开来。这滋味让我想起王维的句子:“空山新雨后,天气晚来秋。”那新雨润过的,怕不只是空山,还有人的心田吧。
傍晚时分,暑气终于消散了些,我披了件薄衫去院里散步。墙角那几只老蝉还在唱着,声音却比清晨时又低了几分。它们在唱什么呢?我忽然想起刘禹锡那句:“自古逢秋悲寂寥,我言秋日胜春朝。”春天固然是热闹的,百花争艳,百鸟争鸣,可那热闹是属于他人的,属于蜂蝶,属于南风。而秋天,尤其是这初秋的寂静,却是属于自己的。蝉声也成了这寂静的一部分,它们不再是为了喧嚷而鸣,倒像是替这渐渐收拢的天地哼着一支催眠的曲子。白居易写“一与故人别,再见新蝉鸣”,我此刻虽无故人可别,却也算与旧日的暑热做了一回告别,心里倒生出几分清爽的怅然。
古籍上说:“秋者,揪敛也。”万物至此,从夏日的奔放张扬,渐渐学会收敛、沉淀。就像我砂锅里那慢慢炖煮的百合银耳,经历烈火滚水的熬炼,最终化作一碗温柔的白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