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不起始自何时了,我与两位好友渐成默契——每逢闲暇周末,无需刻意邀约,便像被同一根丝线牵引着,各自收拾行囊,在晨光或暮色里聚到一处。我们爬过家乡那座偏僻、小众的孤山,山虽不高,却因少人踏足而野趣横生;赏过绕兴隆寺蜿蜒而过的大冯河,河水清浅,寺钟悠远,走一程便静一程;后来,我们三人写孤山的文章,竟先后见诸报端,铅字印着名字,像是替那段同游的时光盖了一枚小小的戳记。
这个夏日,听闻内丘县柳林镇柳林河畔的荷花开得正盛,美景岂容错过,于是再次相约出行。在车前会合,彼此一望,竟不约而同地笑了——原来,为配合赏荷的意趣,三人都换了带有唐风宋韵的古典裙装。我们互指着笑说:“倒像是去赴一场荷的雅集。”车轮碾过暑气,心却早已飞到了那片水泽边。
下隆昔路,上柳林桥,峰回路转,大片的荷忽然出现在眼前。桥下一侧的水泽边,“接天莲叶无穷碧”,朵朵粉荷点缀其间。这声势浩大的荷,在我们这个北方小城实属罕见,一下子就惊艳了我们。于是,三人踩着乱石杂草,下到沟里,去近距离观赏荷花。
这一沟的荷,高高低低,或疏或密,迤逦向东,有了规模,成了阵仗。荷扎根于淤泥流水之中,却有一种出尘素洁之美。你看,有的“小荷才露尖尖角”,俊逸清奇;有的绽放着冰清玉洁之姿,粉雕玉琢般,宛若仙子。一沟的荷是声势浩大的,却又是安安静静的,它们亭亭伫立于水泽之中,与溪流蒲苇相依,与轻风流云为伴,默默涵养着自己的清雅之气。
盛夏的花,大多是热烈奔放的。如凌霄花,爬上高高的围墙或架子,吹奏起一簇簇橘红的喇叭,灿烂得不管不顾。紫薇开出了紫的、红的、白的、粉的云团,汪曾祺曾形容其:“乱,真叫一个乱,乱花成阵!”还有蜀葵,一枝枝,从头到脚缀满了花,拼命招引着人们的目光。只有荷,是安静的、内敛的、不喧哗的。这种静,不是沉闷,而是一种自足。它知道自己足够丰盈,无需外求,无需再向外张扬。立于荷前,人心里的浮躁,也不知不觉被滤净了。
荷,于这一隅水泽,承天地云水的滋养,默默成长,静静吐露着芬芳。这一片清芬出尘的荷,让我想到了如荷一般的女子。那次品茶会上,弹古筝的女子,和那个为我们讲解茶道的女子,浑身上下,都散发着一种沉静内敛、雅正从容的气质。那灵巧的手指,那涤荡心尘般美妙的声音,那从容优雅的气度,那渊博的茶道知识,让我们不觉为之赞叹。我忽然明白,荷之美,美在其“有”。它有根、有茎、有涵养,所以亭亭净植,不倚不靠。那些如荷的人,也是如此,内心有了足够的学识与修养,便自有了一种丰盈沉静的力量。古人说“腹有诗书气自华”,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。
我们在沟边流连许久,直到日影西斜,光线从炽白转为暖金,给每一朵荷都镶上了一层柔软的轮廓。归途上,车窗外掠过柳林镇的炊烟与晚霞,三人都沉默着,似乎各自心里都开出了一枝荷。柳林赏荷,赏荷超尘拔俗之美,云水间涵养之神韵。也愿我们,能如荷一般,将根深深扎于土地,在时间里,一点点沉淀自己。等到终于亭亭出水的那一刻,眼里有星河,心中藏月光。只静静地站在那里,便自成了一道风景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