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历经创烧、发展、鼎盛、衰落、消亡,走过千年风雨历程,成为中国古代瓷窑中罕见的范例;它探索和烧造出的一百多项装饰工艺和陶瓷品种,随着窑工们的迁徙,在中华大地薪火相传;它用土与火造就的陶瓷文化,铸成不灭的中华“瓷魂”,让整个欧亚大陆乃至世界感受到了中国陶瓷的魅力。
它,就是唐代七大名窑之一,有“中华白瓷鼻祖”美誉的邢窑。
邢窑,中国白瓷最有名、最早的窑口。谈及中国白瓷,必谈邢窑。纵观中国陶瓷历史,白瓷的发生与发展,是上承青瓷,下启彩瓷的必然产物。尽管邢窑到元代逐渐尘封于地下,在历史的尘埃中湮没得踪迹难觅,但邢州窑膛熊熊烈焰烧造的瓷器及留下的文明碎片却走向了永恒……
寻觅邢窑
“雕镌荆玉盏,烘透内丘瓶。”“邢客与越人,皆能造瓷器,圆似月魂堕,轻如云魄起……”典籍中,对邢窑的记载非常多,考古发掘过程中,邢窑瓷器传世与出土物也比较丰富。
然而,直到20世纪70年代,邢窑还是一个扑朔迷离的未解之谜。
它的确切窑址位置在哪里?这引发学界对邢窑源头的猜想,甚至成为全世界寻找的一个秘密。秉持着对祖先们创造的古老文明的敬畏,以及对邢窑白瓷艺术魅力的景仰,后世人开始了曲折而艰难的找寻。
“内丘白瓷瓯”“烘透内丘瓶”……根据文献记载,邢窑窑址应该在内丘县,如果不在内丘,那文献中这些记载该做何解释?难道文献记载有误?这些困惑让很多人不甘心。
1983年,内丘县组织文物部门,开始在辖区5个乡镇,面积约120平方千米的区域内进行文物普查。经过近两年调查,文物组在磁窑沟、中冯洞、西丘等地找到了28处古窑址。1985年冬,内丘县人民政府邀请国家级文物研究专家来内丘召开“河北内丘邢窑鉴定会”。会上,专家学者一致认为,内丘发现的邢窑遗址,证实了唐代文献记载的“内丘白瓷瓯”的正确性。
1987年7月至1989年10月,以河北省文物研究所(现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)为主组成的“邢窑考古队”,在内丘县西关北一带进行考古发掘,出土青釉杯、碗、瓶,还有罕见的白釉鹦鹉杯、兽形杯、瓷埙、多足砚等器物。“本次考古发掘首次在隋代文化层发现了隋代透影白瓷残片200余片,可辨器型有碗、杯等物,为邢窑研究填补了一项空白。”内丘县文保所原所长贾城会介绍。
2003年,考古工作者在内丘县原电影院、礼堂遗址一带进行抢救性考古发掘,发掘面积1224平方米,出土10座窑炉、作坊类遗迹、灰坑、窑穴、墓葬等重要遗迹,发现细白瓷、唐三彩、佛龛、菩萨像等器物,尤其是“盈”“大盈”“官”字款等邢窑贡品器物残件的出土,堪称本次考古重要发现。无独有偶,上世纪50年代以来,在距离邢台千里之外的西安大明宫、青龙寺、新昌坊等唐代建筑遗址中,均发现了“盈”字款白瓷器物。
“数十年来,每次考古发掘都有新收获。各项研究也随着新发现的增多走向广泛和深入。邢窑的本来面目也逐步清晰。”内丘县文保所所长巨建强说,其产品的多样化、白瓷的朴素典雅、透影瓷的精细美观,以及“盈”“官”“翰林”款等瓷器的批量生产,都成为邢窑瓷器的鲜明特色。事实证明,内丘城关一带正是邢窑遗址的中心窑场,是邢窑研究的重点区域。专家们经过考证后认为,邢窑和越窑一样,也应是一个庞大的窑区,临城县以及隆尧县和邢台市区内的窑址,也应是邢窑的“有机组成部分”。
30余年筚路蓝缕,凭借多项突破性考古收获,2013年,内丘邢窑遗址考古发掘项目入选“2012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”。
邢瓷之光
在邢窑遗址博物馆,当我站在悬空的钢架环廊上,低头俯瞰下面一组窑口遗存时,一位参观者对身旁朋友说的一句话,令我至今印象深刻。他的语音中气十足:“你别看内丘现在在全国不起眼,在过去可了不得。”我默默颔首,对他的话心领神会,他盛赞的,是历史上的内丘邢窑白瓷,隋唐时曾风光无限,璀璨一时,内丘也因此被誉为“大唐瓷都”。那是内丘历史上无出其右的一份荣光,至今仍让许多人魂牵梦萦。
在中华文明的国际传播里,陶瓷与四大发明比肩。中国是世界上最早发明陶瓷的国家,china原意指陶瓷,象征着中华文明。驼铃声声,帆船鼓风而行,在古代,通过丝绸之路、海上丝绸之路,中国精美的陶瓷制品,行销到世界各地。
考古史上著名的“黑石号”沉船,指的是20世纪末,在印尼的勿里洞岛海域,一艘被打捞上岸的阿拉伯商船。沉船上,载有中国瓷器六万七千多件。经过上千年海水浸泡,船上几乎所有窑口的瓷器,都被侵蚀,胎釉剥离。唯有数百件北方白釉瓷器,仍旧光鲜如初。这,就是闻名于世的邢窑白瓷。
位于内丘县的邢窑,是中国白瓷的发祥地。它创烧于北朝,成熟于隋,唐朝时达到鼎盛,五代走向衰落。邢窑的熊熊炉火,曾映红内丘大地,持续近八百年之久。白瓷的出现,结束了自商周以来,青瓷一统天下的局面,并为后世彩瓷的出现提供了底背基础瓷,在中国陶瓷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。
在隋代,邢窑生产的透影白瓷独领瓷界风骚。它薄如纸、白如雪、质如玉、光如镜,玲珑剔透,精美绝伦。在河北省博物院,馆藏着一件出土于内丘西关村的透影白瓷杯,器壁最薄处,厚度仅为0.7毫米,几乎达到了脱胎状态。杯身洁白莹润,透光见影,令人叹为观止。
到了唐代,邢窑白瓷与浙江慈溪的越窑青瓷齐名,两窑并驾齐驱,平分秋色,形成了中国陶瓷史上著名的“南青北白”两大格局。古代,由于五德思想的流行,每一个王朝都有特别崇仰的颜色。如北朝,白色一度成为皇家颜色。少数民族中,有许多政权崇尚白色,隋唐皇室均有胡人血统,开放融合的气度使他们更易于接纳白色。素色精细白瓷,胎质坚实细腻,釉色纯白莹润,又于寂寂无声中,呈现出一种洁净出尘的美感。脉脉清气,润物无声,这正是中国士大夫所追求的君子之风。而粗白瓷经济耐用,迎合了百姓需求。这样,在唐朝,邢白瓷受到了上至皇室、士大夫,下至黎民百姓的喜爱,具有很强的普适性。唐《国史补》里记载“内丘白瓷瓯……天下无贵贱通用之。”而那些底部带有“盈”“大盈”“翰林”“官”等款式的白瓷,则属于皇室贡品,藏于唐玄宗百宝大盈库,供皇室宴饮及赏赐所用。
唐代邢窑以白瓷闻名天下,其实,它是一个各色瓷器均可烧制的综合性窑口,除白瓷外,还兼烧青、黑、褐、黄、白底飘绿釉、唐三彩等各色陶瓷。莹润透亮的白釉翰林罐,古朴中带有异域色彩的黄釉印花鸳鸯系扁壶,均是内丘邢窑博物馆的镇馆之宝。
邢窑博物馆里,一件件藏品,形制各异,各具魅力。或古朴厚重,或时尚轻巧;或端庄严肃,或诙谐活泼。它们釉色莹亮,散发着温润之光,穿越千年,静静陈列于世人面前,让人不得不叹服于先人的巧思与智慧。
星眸流彩
邢窑遗址博物馆,是一座建立在窑口遗址之上的博物馆。悬空钢架环廊设计,可以让参观者有更好的观感体验。是的,没错,下方呈现于人们眼前的,就是北朝至隋唐,距今有一千多年的窑口遗址。在这里,恍惚间仿佛时光倒流,让人瞬间穿越回了那个热火朝天的制瓷现场。
邢窑烧制流程需要72道工序,重点有10大类,分别是取土、碾土、淘洗、制坯、装饰、施釉、装烧、出窑等。
我们知道,白瓷是在对青瓷改进的基础之上,把胎釉中铁元素降低到1%以下,去除掉杂质,才创烧出来的,烧制的难度系数很高。在那个科技落后的年代,没有先进的科技手段辅助,一切全凭匠人敢为人先的开拓创新精神,高超过硬的技艺,和日渐积累起来的丰富经验,在实践中不断摸索,奋力前行。
制坯前,工匠需要对高岭土进行碾碎、筛选、浸泡、淘洗、过滤。工匠精神,在这里有了一个完美的诠释,每一个环节,每一处细节,都容不得半点马虎。可以想象,在千百年前,这里应该是一个超大型的流水作业工厂。工匠们分工明确,又相互配合,整个工序像转动的齿轮,有条不紊地周而复始。等到瓷泥中每一个颗粒都变得粉若尘埃,均匀细腻,制坯的前期工作才算告一段落。
制坯应该是最考验工匠的技能了。如透影白瓷,胎体薄、强度低,制作过程稍有不慎,坯体就容易破裂或变形。匠人虽身处庞大嘈杂的环境当中,却需做到如坐空山,心无旁骛。眼里、心里,只有手上按自己意愿不断旋转塑形的坯胎。出差错了,只能推倒,从头再来。这里没有抱怨,没有懈怠,只有对自己近乎苛责的各种要求。当一个完美胎体呈现,工匠紧绷着的一颗心才总算放松了下来,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,“为之四顾,为之踌躇满志”。
修坯、装饰、施釉后,在装烧之前,会有一个隆重的祭庙仪式。一窑好瓷的烧出,天时、地利、人和,三者缺一不可。窑工们把对天地自然的敬畏,把对成品的殷殷希冀,都寄托在对窑神的虔诚祭拜中。
装窑焖烧,又是一个重中之重的环节。遗址博物馆里,共有北朝至唐代窑炉11座。标着Y1—Y5序号的,是五座排列成环形的组合式连体窑炉,时间上属北朝至隋代。据工作人员介绍,那时的窑尚属地下窑。建窑时,先向下挖一个3米左右的大坑,形成一个窑前工作坑。再在坑壁上向四周掏洞,这样,就形成了一组连体式窑炉。5个窑炉紧密环绕在工作坑周围,每座窑炉几乎只有一墙之隔,窑炉的窑门、火膛、窑床、烟道、烟囱,清晰可辨。在这里,我们不得不佩服先人的智慧,这种连体式设计,一是省时省力,窑工可以同时照看周边几个窑炉;二是“抱团取暖”,可以让窑炉之间相互传导热量,达到聚温节能的效果。总体设计,简易又科学。
那时候没有高科技烧窑设备,没有测温仪,火候、温度的把握,全凭经验。隋透影白瓷的烧制温度在1230℃—1250℃之间,温度达不到会夹生,超过了会变形;唐细白瓷烧制温度需在1280℃以上。烧窑工举足轻重,不仅要经验丰富,还要有相当强的责任担当意识,工匠们前期辛勤付出的回报,一窑瓷器的成功与否,全系于此。这个窑址里,共有灰坑144个。灰坑,就是销毁掩埋瑕疵瓷器的垃圾场。我们看到,灰坑里,密密实实的瓷片叠了一层又一层,贡瓷的要求委实是太高了,怪不得古代流传下来有“十窑九不成”“黄金有价瓷无价”之说。一个完美瓷器的呈现,是关关难过,关关必须闯过的结果呀。“瓷”如人生,面对人生中一个个难题,我们还是低头向邢窑工匠学习吧,永不言败,执着探索创新,一路攻坚克难,历经百折千回,终会脱胎换骨,破茧成蝶。
薪火有继
邢窑炉火最终熄灭于元朝。水灾的摧毁、战乱的影响、资源的枯竭,使邢白瓷逐渐走向没落,被后起的曲阳定窑取而代之。邢窑的辉煌与荣光黯淡下来,直至成为过往,成为人们茶余饭后一种谈资的存在。一千年沧海桑田,无数个晨昏交替中,内丘城在一点点发生着变化。废弃的窑口被掩埋,位于丘陵地带的内丘县城逐渐向东部平原迁移,遗址上修房盖屋,人口聚集,生息繁衍,日渐繁华,逐渐发展成为新的内丘县城。
20世纪80年代以来,乘着改革开放的春风,内丘也步入了蓬勃发展的快车道,高楼林立、工业勃兴、商贸繁荣。
千年炉火今朝续,弘传匠人有精神。10年前,内丘弘传邢瓷陶瓷有限公司成立了。80后聋哑人耿辉敏勇敢拿起了接力棒,担负起恢复邢窑传统烧制工艺的重任。
耿辉敏,内丘县官庄镇北阳村人,出生不久,即因一场高烧,服药后失聪,从此坠入了无声世界。逆境中搏击的人,总是会把磨难当作锤炼自己的武器,“听不到,就感受不到外界的浮躁;不会说话,却能让他时刻保持着敏锐的观察力”。耿辉敏从小心灵手巧,14岁开始,他在特教学校一待就是8年,潜心学习,练就了一身过硬的技能。而后,又被山东特殊教育高校录取,通过五年深造,他的烧制技能得到进一步加深和拓宽。当弘传公司成立时,他也就顺利地被举荐进了公司,成为一名技术上的负责人。
为了烧制仿古邢白瓷,耿辉敏下了大功夫。对他来说,邢白瓷烧制工艺是一个全新的领域,又已失传了千年,一切只能从零开始。天下无难事,只要肯攀登。耿辉敏凭着对邢白瓷的一腔热爱,凭着一股干就要干出个名堂来的犟劲儿,凭着一颗上下求索的恒心和攻坚克难的钻研精神,开始了他创烧的艰辛历程。
先是要找到制瓷、施釉的原材料,这是一个耗时、耗力、琐碎、芜杂的过程。这个过程打磨出了耿辉敏的耐心,培养了他的细心,经过长时间的搜集、化验、比对、筛选,最终确定了近十种用于邢白瓷制作的原材料。为了掌握烧制技艺,他又先后南下河南,北上保定,走访陶瓷专家、民间艺人,拜师学艺。多次到陶瓷研究院、陶瓷基地进行进修学习。找到原材料,理论学到手,只是万里长征迈出的第一步,接下去的实践更为艰难。
制浆、练泥、拉坯;器型设计、雕刻、施釉;素烧、炉烧、炉温控制。一道道工序,一处处细节,用心记录,细心揣摩。耿辉敏在无数次失败中,一点点积累起成功的经验。有过失望,彷徨。但是执着、有信念的人哪肯轻易言败,在经历无数次打击和磨砺之后,他变得更为坚定和从容。终于,在数不清的日日夜夜的辛勤付出后,耿辉敏迎来了烧制成功的喜悦。
在弘传邢窑陶瓷公司,望着那一堆堆矿物原料,一排排各式成品坯胎,一件件精美传神的白瓷制品,听着击声如磬的金石之声,我的心里升腾起无与伦比的自豪感,千年邢窑终于在经历了长时期的寂寂无声之后,浴火重生。这赓续的那份荣光里,贯穿的是邢窑文化基因,也就是内丘精神,它也必将成为促进内丘新发展的精神密码。
有关邢窑的当代故事仍在继续。恢复邢瓷烧制技艺,还原古人智慧,发扬这项技艺,让邢瓷跟现代生活融合,是目前邢窑陶瓷烧制技艺传承人的目标。近年来,邢台当地的邢窑陶瓷烧制技艺传承人师承古法,反复研究,终于恢复了古代邢白瓷的制作工艺,成功烧制出与唐代邢窑白瓷相近的“类银似雪”仿古邢白瓷,总体工艺技术达到国内领先水平。
邢窑,走过了一千多年岁月,它的辉煌与文明紧密相连。当我们研究传统,感知器物背后的文化精神时,便可以跳出束缚,更好地继承与发展邢白瓷,让它在新时代激发出新的生命力,展示悠久灿烂的中华文明,为大美中国增添独特魅力。
内丘县邢白瓷文化研究中心供图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