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胜楼阁,空中腾彩。没有匾额,道亦难载。自古以来,名胜楼阁都有匾额,在人们的思想深处已将匾额作为楼阁的有机组成,不可或缺。匾额对楼阁不仅仅起装饰作用,而是其文化内涵的载体和身份象征的名片。匾额宛如人之炯炯有神之眼睛,亦如山之层峦叠翠之秀峰。楼阁缺少了匾额,便少了灵魂,再宏伟再壮观,充其量只是个木石砂灰堆砌而成的建筑物而已。作为邢台郡楼的清风楼,其匾额背后有许多鲜为人知的故事。
郡楼冠名及题匾趣闻
郡楼是指在一个郡县位置重要、建筑宏伟,在政治文化等方面最具代表性的楼阁。郡楼不仅在气势上雄壮,更重要的是具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和无与争锋的政治地位,不是凡建筑宏大的楼阁都可以冠上郡楼的名号。郡楼位高,郡楼上的匾额自然而然也就成了人们关注的焦点。邢台的清风楼坐落于原府衙前,为府衙的组成部分,是邢台的标志性建筑,是市民们节假日的聚集地,外来者旅游观光的打卡地。
当年这里是城市的中心位置,现在是城市原点的所在地。清风楼始建年代不详,据《顺德府志》记载,清风楼“建自唐、宋”,后因战乱等故被毁坏。明朝宪宗成化三年(公元1467年),邢台知府黎永明不惜巨资在原址上重新修建。重建后的清风楼为重檐歇山式结构,楼高七丈余,分为三层,一层为砖石筑台,中间有拱形券门,门道内既能行人亦可通车。二层四周用青砖围成花栏,中间为正厅,前后两门对开。厅内西南角的墙壁上镶嵌有春夏秋冬四季诗画石刻一组,相传为唐代诗人王维所作。三层为木质结构,四面开门,前廓的斗拱下悬挂有“清风楼”三个大字的巨匾。
邢台郡楼缘何以“清风楼”冠名,这归结于知府黎永明的为人和当时的历史背景。明代人陈音在《清风楼记》中这样写道:“四时万景,分翠毕陈,曷不一取以题子之楼,而独以清风名?”当时的顺德知府黎永明是这样说的:“风之来也,凭高者先得,有伉斯楼,凉飙四集,爽我襟裾,驱此炎烈。有耳者,孰不闻声;有形者,孰不夷怿,此吾所以有取于风乎。”客曰:“吾子抱济物之志,非流连风月如庾亮者,岂羡风于斯楼。夫有声之风足以袭人之外;无声之风足以感人之中。”陈音听黎永明讲清缘由后感慨道:“故子以清风名楼,使后之人将指斯楼为伯夷之居,亦将慨慕清风而兴起,有如今视昔者乎。”
郡楼的名称定好以后,接下来的就是题匾。为郡楼题匾,非同寻常,对能为此挥毫者来讲,那可是一件非常荣耀的事情。清风楼匾的题写者没有明确的记载,有一段风趣的传说倒是蛮有意思。一种说法是清风楼的匾是一位宰相写的,另一种说法是一个烙大饼的写的。到底是谁写的,至今仍没有弄清楚。
据传说,清风楼建好后,黎永明合了一块大木匾,准备请人题写楼名。可请了几个人写了好几次,黎知府都不中意,于是就将大匾寄放在楼洞里了。在府衙附近一个烙大饼的师傅听说后,觉得写几个字不算什么大事,自己天天用炊帚在鏊子上用油练字,已经好多年了,功夫早已炉火纯青。于是,趁夜黑人静四周无人之时,就用炊帚粘上锅底黑,麻利地在大木板上写下了“清风楼”三个大字。第二天一早,大匾前挤满了人,你一言我一语夸字写得好,有功力、有气势、有韵味。知府看了以后,也很满意,就选用了。题匾者到底是谁、具体叫什么名字却无人知晓。
清风楼的重建者黎永明,字光亨,湖北京山人,1454年中进士,得到皇帝的重用任户部郎中之职。因为清正廉明,得罪了权贵,1466年(成化二年)被外放任顺德(现在的邢台市)知府。到任后,其以兴学、劝农为要,使邢台的文化教育和经济迅速发展。黎进士出身,外放前在朝为官,认识很多达官贵人、名流雅士,自己建好了郡楼,按常理肯定要请德高望重声名显赫之人来题写匾额。据此推断,清风楼的匾宰相所书可能性极大,即使不是宰相所书,也得是一个颇有影响的人物而为。时至今日,这个事情已经过去五百多年,清风楼原匾到底是谁题写的,已经显得没有多么重要了。那段风趣的传说,倒是为清风楼的匾涂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,人们茶余饭后谈论起来,颇有一番风趣。
楼匾分离和寻觅故事
岁月的年轮转到了二十世纪的六十年代,清风楼易名成了东风楼,楼上悬挂的大匾也被卸了下来。当时卸下来的那块匾是不是明代建楼时所题的原匾,中间有没有换过,志书典籍里没有相关的记载,更没有人能说得清楚。长期无人管理、年久失修,清风楼遭到严重的损毁,满目疮痍。
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后期,清风楼又得以沐浴春光。为保护文物,赓续文脉,1981年市政府拨专款对清风楼进行大规模的修缮。时任邢台市文物管理处副处长、现年已经92岁高龄的韩淑媛是修缮工作的主管人,亲身经历了清风楼的大修,不仅知晓其中的重要事项,对一些细节也了如指掌。时至今日,她对那段经历仍记忆犹新,不久前如数家珍地向笔者讲述了那曾经的过往。
癸卯年末的一天午后,笔者踏进了襄都区月亮湾小区韩淑媛的家,简短寒暄过后,即开门见山,道明了来意。韩淑媛女士个子不高,但身体硬朗,精神矍铄,反应灵敏。当听明白我的来意后,便打开了话匣子:“你找我探问清风楼匾的事,算是找对人了。因为当时我是文化局文物处的副处长,单位委派我具体负责清风楼的修缮工作,我对这里面的事很清楚,因我的记忆力比较好,像是刻在脑子似的,那些事虽然过去了几十年,至今我仍记得清清楚楚。”听完韩淑媛的回忆,我理清了清风楼匾的来龙去脉。
当年,清风楼维修开工就绪以后,就开始讨论清风楼匾的事情。挂老匾,怎么找?挂新匾,谁来写?反反复复酝酿了好多次。最后的意见是先找老匾,如果实在找不到老匾了,就按照人们的记忆尽量复原。当时采取两条腿走路的办法,一边组织力量寻找老匾,一边着手物色复制匾的人选。寻找老匾起初在书画圈里展开,期望在爱好书画和收藏的圈子里找到老匾或得到有价值的线索,结果几个月过去了,不仅没有找到老匾,连有价值的线索也没有。于是就将此事登报纸发广告,在群众中广泛寻找,公开征集有关老匾的照片资料等。刊发广告后过了很长时间,也没有找到老匾的下落,也没有征集到有关的资料。
在寻找无望时,一个人送来了一张发黄的老照片,照片是个生活照,照片上的清风楼景深较浅,加之取景又没有在楼前正中,所以清风楼三个字不仅不清楚,而且有相当的变形。但这是唯一的资料,修缮组对此倍加珍惜,如获至宝。为了奖励送照片者,韩淑媛还找了当时主管轻工业的副市长路林春,批了一个缝纫机票给了那个人。
那个年代是计划经济,商品紧缺,购买自行车、缝纫机、手表等大件东西必须得有票,光有钱是买不到的。找到了有清风楼三个字的照片,经过修缮小组研究决定,就依照这个照片和人们有关的记忆,开展复制工作,这样做符合文物“修旧如旧”的原则,不另写新匾是为了不给人们以突兀感。可叫谁来完成这一高难度的活,又成了新问题。
为尽快遴选出匾的复制者,又能服众,修缮领导小组拟了个条件,一是此人的书法功底要厚,不仅知名度要高,群众的认可度也得高。二是平常所写字的风格和楼匾字体的风格要趋同。三是要有相当的镌刻技艺,以确保书写和雕刻两者融合统一,避免走样。按照这个标准物色人选,实事求是,客观公正,要经得起历史检验。为了选好复制匾的这个人,采取了广撒网不留死角、个别谈不引发矛盾的方法,先广泛征求意见,最后来一个集中统一。经过较长时间的调查摸底,反复酝酿,复制清风楼匾的人选渐渐地明朗化了,归纳所有征求到的意见,绝大多数人觉得马良辰比较合适,其人书法好、文化底蕴厚、镌刻技艺也颇具特色,加之前不久给义兴张烧鸡店镌刻的牌匾,在邢台引起了很大的轰动效应。
马良辰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终于把匾复制好了,在制好书稿准备雕刻之前,几位书画家在清风楼二层的大厅里进行了现场评审,当时在场的有时任文物处长贾书敏、副处长韩淑媛,书画家有韩喜增、张鹤龄、崔业,评审通过后就让马良辰镌刻大匾。等将匾挂在楼上后,人们不认为是复制的,都以为是老匾又找到了。
楼匾复制与轶事钩沉
马良辰的三个子女都是书法家,对父亲刻匾的事都非常地留心,知道很多的细节。
儿子马善双现在是邢台学院的专职书法教授、中书协会员、省书协理事、市书协副主席,回忆起父亲复制清风楼匾的往事,既自豪又神情凝重。他一板一眼地说:“家父制作清风楼匾倾注了很多心血。刚接到这个任务时父亲压力很大,曾数次给我说弄好了是应尽之责,弄不好就无法面对邢台的父老乡亲。老父亲本来没什么烟瘾,可接到任务后整天对着照片苦思冥想,烟是一根接一根地吸,烟灰缸里的烟蒂经常堆得像小山似的。”
听了马善双的回忆,知晓了很多刻匾的细节。那个年代没有电脑,复印机也很少,要将照片上的清风楼三个字放大,就得用放大尺一点一点地放大。因为照片不清楚且严重地变形走样,所以一次只能放大一点,放大后就认真仔细修改,直到满意后再放大一点。放大修改,放大修改,经过几十天数百次的放大修改,才放大出接近制匾所需的字的尺寸。随后就是摹写,为了实现书写的清风楼三个字与原来匾上的清风楼惟妙惟肖,其父试写用的宣纸堆满了教室的一隅,厚厚的有一米多高。
书稿写好后让文化局的领导和有关书画家评鉴,等评审过关了才着手雕刻。其父镌刻的水平当时在市里是数得着的。为义兴张烧鸡店刻匾后其生意异常的红火,很多人是冲着门口挂的牌子,前去排队买烧鸡,一时传为佳话。当年还没有雕刻机,刻清风楼那块大匾从头至尾完全是纯手工,一凿一凿地雕,一刀一刀地刻,很是耗神费力。雕刻完成后接下来就是鎏金,为了让巨匾既古朴典雅雄浑大气,又绚丽精美光彩四射,鎏金用的是真金箔,是用传统的烙铁一点一点地烫上去的。鎏金是个手艺活,烫得不平容易起包影响美观,烫得不牢容易脱落更是难看,无论哪一个细节不到位,都会影响牌匾的整体效果。清风楼匾的鎏金,历经四十年的风吹雨淋,没有出现鼓包脱落等问题,非常的过关。
马良辰的大女儿马国俊现为邢台市女书协副主席、二女儿马国新为邢台市信都区女书协主席,她俩回忆父亲制作清风楼匾的往事时,满怀喜悦和自豪,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:“为了制好清风楼的匾,家父可真是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,两三个月下来瘦了好多。”姐妹俩对喊其父回家吃饭时的情形记忆犹新。称每次到复制匾的教室喊父亲回家时,总是见他不是在练清风楼三个字,就是凝视着清风楼三个字出神。口里答应着回家吃饭,但总是依依不舍,催急了还面带愠色,脚步迟迟不动。就这样付出了将近一百天,终于将长3.6米、宽1.5米的清风楼巨匾复制成功了。
匾额之于楼阁不可或缺,楼阁少了匾额不但形神乏采,韵致也一并索然乏味了。清风楼匾的复制成功,使古老雄伟的清风楼风采丰沛,精神焕发。所以,清风楼匾复制的轶事,应当有所铭记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