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记者李海毅文/图
《临城道中作》
北宋·苏轼
予初赴中山，连日风埃，未尝了了见太行也。今将适岭表，颇以是为恨。过临城、内丘，天气忽清彻，西望太行，草木可数，冈峦北走，崖谷秀杰。忽悟叹曰：“吾南迁其速返乎？退之《衡山》之祥也。”书以付迈，使志之。
逐客何人著眼看，太行千里送征鞍。
未应愚谷能留柳，可独衡山解识韩。
（一）
中国文学史上顶级诗人留给邢台的诗词作品并不多。这首《临城道中作》是其中难得的一篇。作者是宋代大文豪苏轼（1037年—1101年）。
这首诗是苏轼在宋哲宗绍圣元年（1094年），由北向南途经临城、内丘（今河北省邢台市临城县、内丘县）时所作。苏轼以他的路人视角，看到邢台太行山风光，有所感触，于是留下了这首描写邢台风物的诗作。这一年苏轼57岁。
此前一年，即宋哲宗元祐八年（1093年）九月，苏轼任定州（今河北省定州市）知州。任职不到一年，在支持旧党、贬抑新党的高太后去世后，宋哲宗得以亲政，朝政易辙，旧党失势，新党再度上台。这年六月，被认为属于旧党阵营的苏轼接到朝廷命令，贬谪岭南惠州（今广东省惠州市）。
这是一首行旅诗。这首诗有一段引文，道出创作背景。苏轼记述，他一年前到古中山国所在的定州上任，适逢秋冬，总是浮尘天气。虽然定州在太行山东麓，却一直没有清楚地见到太行山色。如今要去岭南赴任，苏轼为没能一睹太行山的雄壮而感到十分遗憾（颇以是为恨）。
苏轼一生辗转流离，杭州、密州、徐州、黄州、湖州、颍州、扬州……定州是他仕途的北端，也是北宋疆域的北部边境州郡。定州之北是辽国的蔚州、易州。
此时面对南贬惠州的命令，从河北到岭南，从北宋疆域的北端前往疆域的南端，尽管路途遥远，苏轼内心却颇为从容。这首诗就流露着这份坦然。
（二）
接到贬谪命令，苏轼很快整理行装，准备万里奔波。出发不久，他南下来到临城、内丘。
北宋时，临城属赵州，内丘属邢州。苏轼行至临城、内丘时，几月来一向阴沉的天气忽然晴朗透彻。苏轼驻足西望，看到太行山草木清晰，郁郁葱葱。太行山脉纵贯南北，一道道峡谷苍翠秀美，壮观无比。
苏轼很激动，他联想到许多，甚至认为这是吉祥的征兆。他这一生多次放逐又多次被召回朝廷，眼前天朗气清的景象，令他揣测“吾南迁其速返乎？”认为这番景象或许预示这次贬谪南下会很快回到中原。
然而，苏轼错了。他此时还不知道惠州并非此生贬谪之路的终点，而且此后他再也没有回到中原。这次贬谪惠州，是苏轼一生起落的倒数第二次贬谪。在惠州三年后，苏轼再被南贬海南岛儋州。直到宋徽宗即位后才得以北归，北归一年后，苏轼于途中在常州逝世。
不管怎样，苏轼此刻的心情是很好的。他这个人，一生如此，就算遭遇再大的变故，也能苦中作乐，从容面对。这次南下，身边有三子苏过陪伴，老有所依。苏轼写下这首诗，把看到的美景记录下来，分享给不在身边的长子苏迈，令他留存。
苏迈此刻的遭遇也不尽如人意。四年前（1090年），苏迈先于父亲苏轼来到大宋北境，担任雄州防御推官、知河间令。这一年，苏迈和父亲一样被罢官，在另一条南下的路上。
苏轼途经临城，还有另一层慰藉。苏轼弟弟苏辙的女婿王适是临城人。苏轼任徐州知州时，在徐州州学求学的王适曾师从苏轼。“乌台诗案”发生后，苏轼亲友惊惧，惟有王适兄弟公然送别苏轼，且护送苏轼家眷至商丘投奔苏辙。此后，王适娶苏辙次女，成为苏辙女婿。王适的女儿又嫁给苏轼的孙子苏符。
（三）
本诗第一句略带凄色。作为贬谪之臣在官场上是不受待见的，自然也没有人愿意或敢于为苏轼送行。令人欣慰的是，第二句点出巍巍千里太行山忽然在暗淡风尘中露出真容，仿佛是许久不见的朋友，在此刻恰如其分地出现，为苏轼送行。
为什么太行山忽然晴好可见能令苏轼动心呢？这是因为苏轼想到韩愈身上的一段典故。
唐德宗贞元十九年（803年），关中大旱，地方官员瞒报灾情。韩愈身为监察御史怒上《论天旱人饥状》疏，如实汇报灾情却遭谗害，被贬为岭南阳山县令。越明年，贞元二十一年（805年）春，韩愈获赦免北归。
北归途中，韩愈拜访南岳衡山。恰逢秋雨连绵，不得一睹南岳真容，韩愈便向山神祈祷天色晴朗，希望感通神明，得偿所愿。谁知祈祷后，云开雾散，天朗气清，衡岳诸峰，突兀高耸，直插碧空。韩愈以为是自己精诚所感，留下一首《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》诗。诗中记述：我来正逢秋雨节，阴气晦昧无清风。潜心默祷若有应，岂非正直能感通。须臾静扫众峰出，仰见突兀撑晴空。
苏轼同样南行岭南，看到太行山忽然放晴可望，顿时想到典故“韩愈开云”，于是有了第四句。
而第三句说的是另一位唐宋八大家柳宗元谪居永州时期的典故。柳宗元在唐顺宗“永贞革新”失败后被贬为永州（今湖南省永州市）司马。在永州期间，写下《八愚诗》，并为之作《愚溪诗序》。柳宗元借愚溪自况，表达志向不得施展的愤懑。
柳宗元把客居永州的一条溪谷命名为愚溪，又源自另一个典故，即愚公谷。春秋时期，齐桓公出猎走进一条山谷。山谷中有老者，自称愚公。愚公家有母牛，生小牛。愚公卖掉小牛，买了一匹马驹。乡里恶少说，牛不能生马，遂抢走马驹。于是邻居嘲笑老者为愚公。这则寓言讽刺了齐国当时司法废乱。柳宗元借此把政治上的失败无奈地认为是自己“以愚触罪”。
韩愈、柳宗元和苏轼同为“唐宋八大家”。苏轼在离别时，有幸看到太行山真容，想到文脉相通的韩柳，或许“心有戚戚焉”吧。